“噗嗤——”

生铁残片切开棉袄和皮肉的声音,在机器狂躁的轰鸣声中异常沉闷。

几块半斤重的齿轮碎片像粗糙的剃刀,贴着泥地扫过前排。那个刚才还扯着嗓子给孙富贵叫好的壮汉,肩膀瞬间塌了半边,血水混着暗色的破棉絮喷出来,溅了旁边人一脖子。

场院里有半秒钟的死寂。

紧接着,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。两百多号人像炸了窝的蚂蚁,没头没脑地互相推搡、乱窜。有人被绊倒,布鞋被踩进泥坑里,沾着泥水的脚丫子在地上乱蹬。

孙富贵瘫在驾驶座下方的烂泥里,四肢直打摆子,两眼翻白。他亲手压下的油门,炸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了。

我靠在铁匠棚里,顺着木板脱落的缝隙往外看。

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呛人的未燃尽柴油味,顺着冷风往鼻腔里钻。我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刚冷锻好的死锁楔子,残存的一点余温透过布料渗进掌心。

没有同情。

当他们为了下个月能多吃一口棒子面,选择给孙富贵手里的权力绞索鼓掌时,这场见血的学费就已经注定要交。只有让贪婪者直面绝对的力量,规矩才能在这片废墟上重新立起来。

“林丫头!肯定是林丫头干的!”

一声尖锐变调的喊叫在距离铁匠棚不远的碾盘边响起。

林姣姣头发散乱,半身都是泥点子。她死死拽住旁边一个吓呆了的村妇的袖口,手指骨节捏得发白,指着大队部的方向大喊:“大厂通报都说她违规!她怀恨在心,刚才摸过来在机器上动了手脚!她想害死全村人!”

机器的狂啸压不住这声甩锅的嘶喊。这套推卸责任的说辞,在恐慌中最能抓人。

几个还没跑远的保卫干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猛地停住脚。二狗捂着还在流血的胳膊,从地上爬起来,顺势附和:“对!那死丫头刚才就不见人影!把她抓出来打靶!”

林姣姣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扭曲的戾气。

她把跻身特权阶层的筹码全押在孙富贵身上,现在孙富贵成了废人,她进城吃白面的梦正随着那台破拖拉机一起崩塌。找个替死鬼,把水搅浑,是她这颗脑子能想出的唯一生路。

“放你娘的屁!”

罗雁声从一辆侧翻的板车后头绕出来,大步跨到碾盘前面。他那件发白的干部服被刮破了下摆,双手死死护着胸前那个黑色的海鸥牌相机。

他盯着林姣姣,胸膛剧烈起伏。

“这台机器刚才谁开的?谁推的油门推杆?全村人都看着!”罗雁声手指点着烂泥里的孙富贵,“自己作死,还想拉别人垫背?”
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!”林姣姣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,声音更尖利了,“你拿个破铁盒乱照什么!你跟那破鞋是一伙的!”

她眼尖,看见了罗雁声紧紧捂住相机的动作。直觉告诉她,那个黑盒子里有能要命的东西。

“这是铁证!”罗雁声拍着相机外壳,砰砰作响,“孙富贵怎么拿管钳撬的公家阀门,怎么违规强启机器,底片上拍得清清楚楚!等我洗出来递到县里,你们这些帮凶全得去农场劳改!”

农场劳改。四个字精准地戳破了林姣姣仅剩的底气。

“干事!发什么愣!”她猛地回头,指着罗雁声,声音像生锈的锯条,“他在这妖言惑众!砸了他那个破铁盒!”

人在恐慌时,最容易被暴力煽动。

二狗咬了咬后槽牙,从地上抄起半截带血的木棍,招呼着另外三个干事,呈半扇形朝罗雁声逼过去。

“姓罗的,把东西交出来,少管闲事。”二狗眼底闪着凶光,步步紧逼。

罗雁声后退半步,脊背抵上冷硬的碾盘。他一个拿笔杆子的,论拳脚根本不是这几个常年干粗活汉子的对手。但他没松手,反而把相机皮带死死缠在手腕上,整个人弓起,护住胸口。

我冷眼看着距离我不足二十米的闹剧。

这就是规矩的背面。当文字和底片还未盖上红头文件前,它们在暴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废纸。

就在我准备推开木门的一瞬。

余光里,公社大院那堵塌了半边的砖墙后,走出几个人影。

裴野。

他穿着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夹袄,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旱烟,两手揣在袖筒里。身边跟着四五个面目冷硬的汉子,手里都倒提着生锈的铁钎和长柄管钳。

这是渡鸦团伙。

这种场面,本是他们趁乱摸走几件废铁去黑市换口粮的最佳时机。但裴野没去看地上那些散落的黄铜件。

他的视线穿过狂奔的人流和漫天的黑烟,越过罗雁声,精准地落在我这间破铁匠棚的缝隙上。

我们之间隔着二十米的泥地。

他那双在黑市里熬红的眼珠子微微一眯。

废铁能换几斤粗粮,但铁匠棚里那个能徒手改写机械的疯子,能给他换一条更大的活路。

他吐掉嘴里的旱烟。

“干活。”

裴野脚下一蹬,身体像头狩猎的土狼般窜了出去。

二狗的木棍刚举过头顶,还没来得及砸向相机的镜头,后腰就挨了重重的一脚。

“砰!”

沉闷的肉搏声。二狗惨叫都没发全,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两米,重重砸在烂泥里,啃了一嘴土。

剩下的三个干事愣住了。

裴野没停,反手抽出身后一根实心短铁棍,带着尖锐的破风声,直接砸在离他最近的干事迎面骨上。

“喀嚓”。

清晰的骨裂声。那人捂着腿哀嚎倒地。

渡鸦的几个人已经围了上来,手里的铁钎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冷兵器的实打实威压,瞬间把几个外强中干的保卫干事逼得连连后退。

林姣姣看傻了。她盯着突然杀出来的裴野,嘴唇直哆嗦。

“你……你们敢打公家的人!”

裴野停下脚步,歪了歪脖子,走到林姣姣面前。

“滚。”

他连个多余的字都不给,抬起那只穿着硬底劳保鞋的脚,猛地踹在林姣姣的小腹上。

林姣姣眼珠子一凸,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,整个人倒飞出去,狠狠撞在碾盘的石座上。她捂着肚子滑落在地,蜷成一团,疼得连干呕的声音都发不出来。那点靠依附特权撑起的虚无底气,被纯粹的拳头砸得粉碎。

裴野甩了一下铁棍,冷眼扫过退缩的保卫干事。

“记住了,规矩救不了人命,拳头才是这片废墟上的硬通货!”

他没回头,对身后的罗雁声沉声扔下一句:“拿着你的铁盒子,退后。”

就在裴野刚才发力踹人的瞬间,他夹袄下摆的口袋被劲风扯开。

一个拳头大小的银灰色金属物件从兜里滑落,“咣当”一声砸在旁边的石头上,磕掉了一块泥皮。

棚内的我眯起眼睛。全息视界在瞳孔深处微微一闪。

那不是县里废库能捡到的拖拉机零件。

金属表面附着的细密抗压纹路,只有大型军工厂的高精锻床才能压出来。那是一枚高阶合金轴承的毛坯结构。

一个收破铜烂铁的黑市头子,兜里怎么会有这种战略级别的东西?

裴野眼皮微动,脚尖一勾,行云流水般将那枚轴承重新踢回手里,揣进怀中。动作快得周围人根本没看清。

人群暂时被渡鸦的狠辣镇住了。干事们互相搀扶着往后缩,谁也不敢再上前。

底片保住了。

但地面的震动频率突然变了。

原先沉闷的抖动,演变成了一种极其刺耳的、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音。

我转头看去。

场院中央,那台炸了传动箱的拖拉机并没有熄火。失去制衡的核心齿轮彻底失控,庞大的钢铁车身在原地剧烈摇晃,履带疯狂打滑。

最要命的是,后方那个装满劣质柴油的油箱外壳,已经被刚才崩飞的破片硬生生切开了一条半尺长的口子。

暗黄色的柴油正呈扇形往外泼洒。

排气管里,因为燃烧不充分和极限高温,正不断往外喷吐大团大团的暗红色火星。

火星落进柴油坑。

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一道半米高的火墙顺着漏油的轨迹窜了起来,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,直接舔上了开裂的油箱外壳。

“油箱要炸了!”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。

公社大院的供电变压器,就在拖拉机正后方不足十米的地方。而变压器的线路,连着那座堆满全村口粮的土坯粮仓。

一旦油箱殉爆,高温破片会瞬间击穿变压器,炸燃的火球会把粮仓连同半个公社烧成废墟。

刚被凉水泼醒的孙富贵,呆滞地看着窜起的火苗,两眼一翻,彻底昏死过去。

滚烫的空气扭曲了视线,火花发出噼啪的爆裂声。

我推开铁匠棚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
冷风夹着火星扑在脸上。

我把手伸进口袋,握紧了那枚已经冷透的死锁楔子。